茨威格: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不同
2019-09-25 14: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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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财富网

列夫·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不是作为一个幻想世界的虚构者出现的,而是作为直接靠近真实的报道者出现的。托尔斯泰是一个完全尘世的人。他不是一个超凡出世的人,而是一切人间性的总和。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不超越可以理解、意义明确、鲜明清楚的狭小范围。然而在这个狭小的范围里,他达到了何等的尽善尽美呀!他没有超越通常品质以外的其他品质,没有音乐的品质和魔术的品质。但是他的通常的品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强,他只是在思想上比通常的人更紧张地工作,比通常人所看到、听到、闻到、感受到的更清楚,更明确,更为深广,也更有学识。他能记忆得比通常的人更长久,更有逻辑。他比通常的人思考得更迅速,更善于推理,也更为精确。简而言之,人的每一种品质都是在人唯一完善的有机体机构内,在百倍于通常自然界的强度中形成的。但是托尔斯泰从来没有飘荡出正常状态的范围以外(因此很少有人对他使用“天才”这个词,而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则理所当然要用的)。

托尔斯泰的创作从来不显得是受了魔,也就是受到了不可理解的东西的鼓舞。正如这种与人世密切相连的幻想能够超出“实际的记忆力”进行虚构共同人性以外不存在的东西,因此,他的艺术总是成为专业性的,实实在在的,清清楚楚的,富于人性的,是一种阳光下的艺术,一种提高了的现实。因此,我们在他讲述的时候不觉得是在听一个艺术家讲话,而觉得是在听事情本身讲话。人和动物从他的作品中走出来,就像是从各自的住处走出来一样。我们感觉不到有个激情满怀的作家紧跟在他们身后,唆使他们,给他们加热,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用热情的鞭子抽打自己的人物,以致那些人物都焦躁地呼喊着跑进激情的角斗场。在托尔斯泰讲述的时候,我们听不到他的呼吸。他讲述起来如同矿工们攀登高峰:缓慢,匀速,分阶段,一步一步走,不跳跃,不急躁,不疲倦,也不虚弱无力。因此,我们随他而行便也处于前所未有的平静状态。我们脚步摇晃,心起疑虑,却不知疲倦,并且抓住他那坚强的手一步步登上他的史诗的巨大山岩。随着走上一个又一个台阶,地平线扩大了。我们鸟瞰的景象也在增长。各色事物只能慢慢展现,首先是远景逐渐明朗。所有这一切事物都以毫无误差和钟表一般的准确,如旭日东升时分分寸寸地从深沉处照亮一片地方那样出现。

托尔斯泰的讲述完全是平铺直叙的,就像古代的叙事文学作家,古希腊的行吟诗人、赞美诗作者及编年史作者讲述神话一样;那时候人群中还没有不耐,自然界还没有与它所创造的人分离开,还没有人文主义的等级制对人与兽,对植物与石头,傲慢地进行区分,作家对于最卑微的人和最有权势的人都给予同样的敬畏和神性。对于那个时候的作者来说,一条号叫抽搐快要倒毙的狗与一位佩戴勋章的将军的死,或者与一棵被风拔起横倒路上要死去的树相比,没有什么区别。他用同样的画家眼光,但又是透视灵魂的眼光,观看一切东西,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动物的还是植物的,纯洁的还是不纯洁的,魔性的还是人性的——如果想要区别开来,可以用一句话说,看他是把人自然化呢,还是把大自然人格化呢。因此,对于他来说,人世间没有一个领域是封闭的。他的感觉从一个婴儿红润的身体里滑动到一匹被驱赶得疲惫不堪的厩马颤抖的皮毛里,从农村妇女印花的平布裙子上滑动到极其威严的元帅服装上,对每个身体、每个灵魂都同样熟悉和亲近,有着一种神秘的,肉体感受的,无法理解的准确性的了解。经常有些妇女很是惊讶地发问,他这个人怎么能够好像钻进她们的皮肤下边一样,怎么能够描写得出来她们隐藏最深而且没有与别人共同经历的身体感觉,比如母亲们奶水旺盛时胸部感到的沉重发胀,又如年轻姑娘第一次参加舞会时,裸露胳膊感到的舒心惬意、簌簌清凉。如果表现动物的声音使她们惊异得喊起来,那么,她们就会问,他是由于什么阴森可怕的直觉得以猜出一只猎犬在接近野鸭子的气味时那种进行折磨的乐趣,或者猜出一匹良种牡马在起跑时只用运动表达的本能思维——我们在《安娜·卡列尼娜》里边读到过对这种狩猎的描写——是一种具有幻觉的精确性的细节感受,这种精确性在描写上先于从布封到法布尔的动物学家和昆虫学家们的一切实验。

托尔斯泰在观察方面的精确性与人世间的等级层次没有关联,因为在他的爱好中是没有偏爱的。在他不受贿赂的目光中,拿破仑其人与他的最后一名士兵一样,而这最后一名士兵又不比跟在他身后的狗以及那只狗用爪子践踏的石头更为重要,更为真实。人世范围里的一切,人和物质,植物和动物,男人和女人,白发老翁和幼稚儿童,统帅和农民,都作为具有同样水晶般透亮均匀性的感觉振荡涌进了他的有机体,以便再同样有序地流出来。这样就赋予他的艺术某种永远真实的大自然的匀称,赋予他的小说那种大海一样单调和宏伟雄壮的,不停地召唤着荷马名字的节奏。

凡是这样多次,这样完美进行观察的人,就无须杜撰什么。与幻觉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反,这位绝对清醒的艺术家为了取得卓越的成就,无论在哪里都不需要跨越实际情况的界限。他不从超凡脱俗的幻想领域取得事件,而只是在普通的土地里,在习闻常见的人身上深挖勇敢和冒险的坑道。对托尔斯泰来说,在世俗的事情上观察不合情理的和病理学的本性,或者干脆超越这些本性,像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极其神秘地用魔术在神与兽之间,在阿里尔们和阿廖莎们之间,在加利班们和卡拉玛佐夫们之间建造一个新的中间阶梯,可能完全是多余的。在他所达到的深度里,最平凡、最乏味的农民青年就变成了秘密。他满足于以一个简朴的农民,一个士兵,一个醉汉,一条狗,一匹马,随便什么东西,或者几乎是最廉价的人的材料,而不是以宝贵的和敏锐的灵魂,作为他进入精神王国最深矿井的入口。但是他迫使这些十分平庸的人物形象——确切地说,他不是用美化他们的办法,而是用深化他们的办法——成为一种精神上闻所未闻的存在。他的艺术品讲的是真实这么一种语言——这就是他的领域,但是与在他之前某个作家讲过的这种语言相比,他的语言更为完美——这就是他的伟大。对于托尔斯泰来说,美和真是同一个东西。

需要再一次和更明确地说明的是:他是一位最有眼光的艺术家,但并非预言家;他是位最出色的报道事实的作家,但不是进行杜撰的作家。托尔斯泰最精细的感受,不是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通过神经,也不是像荷尔德林或雪莱那样通过幻觉,而完全是通过像光辐射伸展成大弧度一样的感官的协调活动。他的感官如同蜜蜂那样,总是分散出去,不断给他带来新的五颜六色的观察花粉。然后这些花粉便在热情的客观性中发酵,形成蜂蜜一样金色液体状态的艺术品黏液。只有这些感官,他那惊人顺从的,有预见性的,听觉敏锐的,神经健全但又触动灵敏的感官,他那校准平衡的,超感觉的,几乎像动物一样有预感的感官,能够从第一个现象中给他带来感性物体上的那种无与伦比的素材。然后这位无翼艺术家的神秘化学精确而缓慢地把这种素材变成思想,就像化学家从植物中和花朵中耐心地蒸馏出芳香物质一样。

叙事文学作家托尔斯泰惊人的简朴总是从惊人的,简直不计其数的个别观察无法推算的复杂中产生的。他像医生那样,在把叙事文学的蒸馏程序用到他的长篇小说世界以前,首先是从一张将军照片开始,从清点某个人身上的一切身体特征开始。他曾给一个朋友写信说:“您根本无法想象,对我来说,这项准备工作,也就是必须首先深耕我随即想要播种的土地,是多么艰难。思考,而且不断地反复思考,各种事情如何才能与我所计划的内容广泛庞杂的作品里正在形成的人物同时出现,实在是困难得令人可怕。考虑这么多的行动的可能性,然后从其中选取百万分之一,真是困难得令人可怕。”

以上节选自:《三作家传: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茨威格著,申文林、高中甫译,河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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